灯下的问
那是个夏天的傍晚,蝉声像沸了的水,一阵高过一阵。孩子忽然从书页间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霞光:“妈,人为什么要读书?”
这话问得突然。我合上手里的《活着》,想起余华说的——有些家庭里,人心里装满了执拗,一句话就能掀起风浪。这执拗,往好里说是倔,往实里说,是见得少,读得薄。
“不读书的人,”我慢慢说,“容易在小事上打转,在大事上看不透。”就像我记忆里的父亲。他只有小学文化,在厂里做了一辈子工。他爱我们,爱得用力,也爱得笨拙——高兴时只会多喝两杯,生气时只会摔门而去。我们之间,隔着一条叫作“不知如何说话”的河。
儿子似懂非懂。他还不明白,有些隔阂,不是不爱,而是没有桥。
我给他讲故乡的老街。街口有个王叔,也爱读书。夏天傍晚,邻居们摇着蒲扇,东家长西家短。只有王叔,坐在路灯下,捧一本泛黄的书。他们说,读书有什么用?他还是下岗了。可王叔不言语,开了间书店。开始冷清,后来热闹。孩子们去,他推荐《小王子》;老人们去,他读报上的新闻。那书店成了老街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人来人往。
“书给了他另一条路。”我说,“当别人只有一条道走到黑时,他面前有无数条小径,都通往光亮处。”
儿子不说话了。他看着窗外,霞光正一点点褪去,夜色从四面包抄过来。
我想起他外公走的那年。整理遗物时,在箱底翻出个笔记本。翻开,歪歪扭扭的字,记着工友的生日,记着母亲爱吃的菜,记着我考上大学那天的日期。他写:“女儿出息了,高兴。”只有五个字,却像用尽了所有力气。那时我才懂,他不是不会爱,只是不懂得如何把爱变成话语,像不懂得如何把矿石炼成金子。
灯“啪”的一声亮了。儿子还坐在那里,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
“读书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给从前的自己听,“是让你去不了远方时,文字能载你去;是让你不理解这世界时,书里早有人经历过;是让你生气时,能想起某个故事里,人是怎样保持体面的。”
儿子忽然说:“就像雨天有伞?”
“对,就像雨天有伞。”
他眼睛亮了。这比喻让他欢喜。孩子总是先懂得具象的,然后才懂得抽象的——先懂得伞能挡雨,然后才懂得知识也能遮挡生活的凄风苦雨。
后来,儿子去外地读书。每周通电话,我们说天气,说饭菜,也说最近看的书。他说读《百年孤独》时,想起老街的黄昏,所有人都坐在门口,好像永远也不会散。他说读《平凡的世界》时,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尊严——“就是在泥泞里,也要把腰板挺直了”。
我在这头听着,窗外的桂花开了又谢。忽然明白,让他读书,不是要他离开家,而是要给他回家的路——一条懂得的路,一条能说“我懂”的路。
前些日子,他发来张照片。图书馆的角落,阳光斜斜地照在一排排书上。底下写着一行字:“妈,这里的每本书,都像一扇窗。”
我看了很久。想起那个蝉声如沸的傍晚,想起他问为什么要读书时稚嫩的脸。如今,他不再需要我的答案了。书给了他更多的窗,每一扇窗外,都是不同的世界。
夜深了。我翻开余华的新书,扉页上写:“写作不是为了告诉人们真理,而是为了让人们思考。”合上书,我想,读书大概也是如此——不是要找到标准答案,而是要拥有提出更多问题的能力。
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这座城市睡了,又醒着。无数的窗口亮着灯,灯下该有多少正在阅读的人?他们读着,在不同的故事里,寻找着自己的影子,也在自己的影子里,读懂了故事。
而我的孩子,此刻或许也在某盏灯下,翻开一本书。他不知道,许多年前,他的外婆也曾这样坐在灯下,想读懂生活这本大书。也不知道,他的外公曾多么努力地,想把说不出口的爱,写进那个小小的笔记本。
蝉声又响起来了。夏天总是这样,蝉鸣一年年地相似,读书的人一岁岁地不同。可有些东西是不变的——比如灯,比如书,比如灯下读书时,心里渐渐亮起来的那片光。
那片光,能照见来路,也能照亮去路。能让我们在不懂得如何相爱时,至少先学会如何不互相伤害;在不知如何表达时,至少先学会倾听。
这,或许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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