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茱萸汤【组成与用法】吴茱萸一升(洗) 人参三两 生姜六两(切) 大枣十二枚(擘) 上四味，以水七升，煮取二升，去滓，温服七合，日三服。 【主症】呕吐涎沫，有气逆上冲之感，头痛甚者可达颠顶；畏寒喜暖；脉弦细迟。 【阐释】本方出自《伤寒论》及《金匮》。在《伤寒论》“阳明篇”曰，“食谷欲呕，属阳明也，吴茱萸汤主之。得汤反剧者，属上焦也”;“少阴篇”曰，“少阴病，吐利，手足厥冷，烦躁欲死者，吴茱萸汤主之”;“厥阴篇”日，“干呕，吐涎沫，头痛者，吴茱萸汤主之”。在《金匮要略·呕吐哕下利病脉证治》曰，“呕而胸满者，茱萸汤主之”“干呕，吐涎沫，头痛者，茱萸汤主之”。 研究吴茱萸汤方证，关键是探讨其原发病因，尤其是原发病位，从而进一步挖掘出它的主症。 在《伤寒论》中，吴茱萸汤方证分别载于“阳明篇”“少阴篇”“厥阴篇”,意谓本方证应与胃、肾、肝有关，那么,其中谁才是原发病位呢?这是必须搞清楚的，它关系到我们如何才能正确理解本方证，如何正确运用吴茱萸汤。 在以上《伤寒论》的三个条文中，分别有“食谷欲呕”“吐利”“干呕，吐涎沫”,可见，吴茱萸汤证的必见症状不离“呕”和“吐”,实即“呕吐”,我们下面就以此症为线索，探讨其原发病位。 首先，“食谷欲呕，属阳明也，吴茱萸汤主之。得汤反剧者，属上焦也”,明显排除了吴茱萸汤证与上焦心、肺有关。那么“食谷欲呕，属阳明也”是否能确定原发病位在阳明胃呢?《金匮》曰，“呕而胸满者，茱萸汤主之”,“胸满”,病在上焦，但吴茱萸汤证与上焦无关，则证明此“胸满”或源于中焦，或源于下焦。源于中焦可由于胃气因阴寒而上逆，当“属阳明”,但是，有没有可能源于下焦呢?这就要研究“少阴病，吐利，手足厥冷，烦躁欲死者，吴茱萸汤主之”。少阴虚寒证的主症是下利，故曰“少阴病，欲吐不吐，心烦，但欲寐，五六日自利而渴者，属少阴也，虚故引水自救”。此言“欲吐不吐”不一定是少阴病，必须“自利”才确属少阴病无疑，只是为与太阴病“自利不渴”相鉴别，才特别补充强调要同时见“渴”。此条吴茱萸汤证强调“吐利”,显然意在说明以“吐”为主，“利”是从属于“吐”而出现的。可见，虽曰“少阴病”,其实原发病位并非在肾。再者，此条言“手足厥冷”,确与少阴病出现“四逆”相似，使人以为确属少阴病，即肾病。但综观《伤寒论》“少阴篇”全文，对典型的少阴虚寒证往往强调“厥逆”“手足厥逆”,如白通加猪胆汁汤证与通脉四逆汤证即然。对此，刘渡舟先生在《刘渡舟<伤寒论>讲稿》中有如下认识，可供参考：“少阴病，寒邪要是犯了脾胃，就会上见吐，下见泻，因而手足厥冷。手足厥冷和四逆是不同的，手足就是手和脚，四逆就深了，腿就到了膝，手就到了臂，就是四肢的问题了，这是局限于手足，所以虽然是阳虚，但是程度不重。”可见，此处言“厥逆”“手足厥逆”,其阳虚程度显然要比“手足厥冷”为重。“烦躁欲死”亦与典型的少阴病不同。刘渡舟先生将此条与“少阴篇”另一条文对比，即“少阴病，吐利，躁烦，四逆者死”,认为“少阴病预后不良，寒盛故上则为吐，下则为利，同时阴气盛而阳气虚衰，所以躁烦，不是烦躁，以躁为主。阳主烦，阴主躁，躁大于烦，就是说这个人以躁为主，肢体躁扰不安，坐立不稳，反映阴寒特盛而阳气不能调节”。而吴茱萸汤证条文是“烦躁”,即使“烦躁到了欲死的程度”,仍是“以烦为主”“阳气没绝，还能和阴寒进行斗争，因此，这个症状是轻的，可服吴茱萸汤散寒以降逆，温中以扶阳，这个病就可以好了”。总之，“躁烦”者“是阳气绝了”,“烦躁”者“是阳气存在，还能和阴寒之邪力争”,所以“一个主生，一个主死”。我认为刘渡舟先生的认识有其合理性，而且从《伤寒论》其他条文亦可得到印证。如在“少阴篇”有曰“少阴病，四逆，恶寒而身蜷，脉不至，不烦而躁者死”;在“厥阴篇”有曰“伤寒发热，下利厥逆，躁不得卧者死”。由上所述，可知吴茱萸汤方证虽然亦列入“少阴病”,但与四逆汤证、白通汤证、通脉四逆汤证相比较，病情显然轻浅得多，因而并非典型的少阴病即肾病。 其实，吴茱萸汤证是典型的厥阴病，即肝病。前引“干呕，吐涎沫，头痛者，吴茱萸汤主之”,此条文列入“厥阴篇”,有其特殊意义。“干呕”与“吐涎沫”合起来就是呕吐，此与“阳明篇”的“食谷欲呕”之“呕”与“少阴篇”的“吐利”之“吐”没有区别，只是在这里更强调“吐涎沫”而已。而“吐涎沫”一症并无病位的特异性。在《伤寒论·辨阴阳易瘥后劳复病脉证并治》中即有“大病瘥后，喜唾，久不了了，胸上有寒，当以丸药温之，宜理中丸”之说，此“喜唾”,当然就包括“吐涎沫”,用理中丸治疗，显然是由于脾阳虚寒，病位在中焦。可见，不论病位在下焦之肝，还是在中焦之脾，凡阳虚者，皆可致寒饮上逆而“唾”及“吐涎沫”。那么,怎样证明本条文之吴茱萸汤证属于厥阴病，因而是列入“厥阴篇”的原因?仔细思考，只有一个症状，即“头痛”。这是由经脉循行的规律和特点所决定的。从《灵枢·经脉》篇可知，手足三阴经中只有足厥阴肝经可循行至头，甚至可达于人体的最高处颠顶，“肝足厥阴之脉，起于大指丛毛之际，上循足肘上廉……上腘内廉，循股阴入毛中，环阴器，抵小腹，挟胃属肝络胆，上贯膈，布胁肋，循喉咙之后，上入颃颡，连目系，上出额，与督脉会于巅”。当厥阴病即肝阳虚衰之时，人体下焦浊阴之邪即可因失于温化和收摄而循足厥阴肝经上逆，以其“环阴器，抵小腹”,不仅导致阴器与小腹因寒凝气滞而疼痛，更因此处阴寒之邪夹浊阴上逆，“挟胃”,导致胃气上逆而呕吐(包括干呕),进一步胃寒饮停并随肝气上逆，上溢于口，而吐清稀涎沫。此正如《医宗金鉴》所言：“吐涎沫者，清涎冷沫随吐而出也，此由厥阴之寒，上干于胃也。”此后再因本经“上贯膈，布胁肋”,阴寒之邪进一步上逆，导致上焦阳虚寒凝、气滞饮停，而出现《金匮》所谓之“呕而胸满”。但此“胸满”仍未达到足厥阴肝经循行之最高处，真正体现吴茱萸汤证特点的则是“头痛”,只有它才将“厥阴篇”与“阳明篇”“少阴篇”所言的吴茱萸汤证加以彻底区别，从而真正阐明了吴茱萸汤证的病因、病位。此“头痛”是因足厥阴肝经阴寒之邪循经上攻，其特征不仅痛连目系，而且严重者可致颠顶亦痛。这种头痛，不论阳明头痛还是少阴头痛都是见不到的。 行文至此，可知前述诸吴茱萸汤所治疗的“食谷欲呕”“呕而胸满”之呕，与“吐利”之吐，均没有体现吴茱萸汤证本证所达到的最高病位，因而不能体现本证的真正病机。由于“厥阴篇”吴茱萸汤证标明有“头痛”一症，才证明吴茱萸汤证病位在肝，病因则为足厥阴寒邪循经上逆。至于“食谷欲呕”“呕而胸满”之呕及“吐利”之吐，则分别为足厥阴肝经阴寒上逆导致的胃气上逆与肾气上逆，前者是本，后者是标。 下面，要补充说明另一个重要问题，即吴茱萸汤证与冲脉的关系。《难经·第二十八难》曰，“冲脉者，起于气冲，并足阳明之经，夹脐上行，至胸中而散也”。《素问·骨空论》曰，“冲脉者，起于气街，并少阴之经，挟脐上行，至胸中而散”。《素问·痿论》曰，“冲脉者，经脉之海也，主渗灌溪谷，与阳明合于宗筋，阴阳总宗筋之会，会于气街，而阳明为之长，皆属于带脉，而络于督脉”。《灵枢·逆顺肥瘦》曰，“冲脉者，五脏六腑之海也，五脏六腑皆禀焉。其上者，出于颃颡，渗诸阳，灌诸精；其下者，注少阴之大络，出于气街，循阴股内廉，入腘中，伏行骶骨内，下至内踝之后属而别。其下者，并于少阴之经，渗三阴；其前者，伏行出跗属，下循跗，入大指间，渗诸络而温肌肉”。以上经文中，《难经》所言之“气冲”即《内经》所言之“气街”,乃冲脉之起始点。其中强调冲脉“起于气冲，并足阳明之经”“起于气街，并少阴之经”“与阳明合于宗筋……会于气街”“注少阴之大络，出于气街”“并于少阴之经，渗三阴”,皆突出指明了冲脉与足阳明胃经、足少阴肾经的关系。其中言及“气冲”即“气街”穴处颇多，尤其值得注意。从文中含义体会，此穴不仅是冲脉与足阳明胃经交会之处，实则也与足少阴肾经有密切联系，故曰“起于气街，并少阴之经”“注少阴之大络，出于气街”。其实，最重要的是冲脉与足厥阴肝经的关系。在上述经文中，谈到冲脉“其上者，出于顽颡”,而足厥阴肝经恰好亦“循喉咙之后，上入顽颡”;冲脉起于气街，夹脐上行，“至胸中而散”,而足厥阴肝经恰好“挟胃属肝络胆，上贯膈，布胁肋”,实则亦遍达于胸中。此外，最令人深思的是冲脉的起始点与足厥阴肝经的关系。对此，经文虽然没有明确提出，但仔细研究足厥阴肝经的循行路线，其中言及“循股阴入毛中，环阴器，抵小腹”,此处有本经的重要穴位“急脉”穴，在气街穴的外下方，两穴如此接近，亦足见冲脉与足厥阴肝经密切相关。 以上用大量篇幅阐明冲脉与足阳明胃、足少阴肾，尤其是与足厥阴肝的关系，其最终目的是肯定吴茱萸汤不仅治疗胃、肾，尤其是肝的病，更强调能治冲脉的病。前述《素问·痿论》又曰“冲脉者……皆属于带脉，而络于督脉”,既然督脉循行上达于颠顶，则冲脉之经气同样亦可上达于颠顶，恰好与足厥阴肝经经气相会合，再次证明吴茱萸汤可治足厥阴肝病，同时亦可治冲脉之病。 《难经·第二十九难》曰，“冲之为病，逆气而里急”,吴茱萸汤证所言“食谷欲呕”“吐”“干呕，吐涎沫，头痛”以及“呕而胸满”,皆属“逆气”之象，实则不仅体现胃气上逆、肾气上逆、肝气上逆，更体现冲气上逆。吴茱萸汤能对其加以治疗，显然能治“冲之为病”无疑。 阐明吴茱萸汤能治“冲之为病”,具有十分重大的临床意义。前面多次说过，先天之奇邪是从奇经八脉尤其是冲任二脉通过命门外溢于周身而导致癌病的。我们采取先后天并治的方法，其中即包括降逆镇冲，令奇邪再沿冲脉回到命门之内，这是我们治癌区别于脏腑辨证、六经辨证、卫气营血辨证的最大特色，是对中医理论的整体创新。 吴茱萸汤能治疗“冲之为病”,就是由于它有降逆镇冲的功能。分析吴茱萸汤的全部药物组成，只有吴茱萸有这种能力。吴茱萸，辛、苦、温，有小毒，归肝、脾、胃、肾经。《神农本草经》谓其“主温中下气，止痛，咳逆寒热，除湿血痹，逐风邪，开腠理”;《名医别录》亦谓其“主……逆气”;《本草衍义》谓“吴茱萸下气最速”。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不仅引用李东垣所谓“浊阴不降，厥气上逆，咽膈不通……宜以吴茱萸之苦热，泄其逆气，用之如神”,更引用王好古所谓吴茱萸“治痞满塞胸，咽膈不通，润肝燥脾”,尤其是“冲脉为病，逆气里急，宜此主之”,彻底揭示了吴茱萸具有独特的“下气”“主逆气”的根本机理，从而为我们运用吴茱萸汤治疗“冲之为病”奠定了理论基础。 前面已经阐明，一切癌病，不论早、中、晚期，亦不论寒、热、虚、实，其共同症状就是“逆气里急”,它充分体现了癌病的本质。我们抓住这个本质，在临床中灵活运用吴茱萸与吴茱萸汤，往往能取得意想不到的良好效果。 吴茱萸汤药简力宏，据临床体会，其治疗远超《伤寒论》与《金匮》所提示的范围。本方除以吴茱萸温肝下气，使浊阴下降，从而降胃气和肾气异常上逆之外，更以人参、大枣、生姜辛甘温补，扶助人体后天之胃气，体现对人体后天之本在于胃气的重视。此时，如再深层次思考，联系王好古对吴茱萸“冲脉为病，逆气里急，宜此主之”的重要论断，就完全符合我们治疗癌病当先后天并治的原则了。此时对吴茱萸及吴茱萸汤的运用，应当从病机和用药机理考虑，除了“有气逆上冲之感”以外，就不局限于本文所提示的主症呕吐、吐涎沫、头痛的范围了。但是，体现肝阳不足的虚寒症状“畏寒喜暖”与“脉弦细迟”,还是应当具备的。这就是本文将上述三类症状并列为主症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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