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的秋天门总是关着的。并非严丝合缝的那种关，是虚掩着，却又比彻底关闭更显出隔阂。争吵便从那道缝隙里挤出来，摔在寂静的走廊上，碎成一地带着毛边的玻璃碴。我搬来这栋老楼已有些日子，未曾踏进对门那户人家，可他们家的一切，却比贴在楼道里的旧通知还要清晰地印在我心里。那争吵，那沉默，那拖沓的脚步声，拼凑成一个家完整的秋天。争吵是他们家的语言。 不，或许说争吵是唯一的交流方式。女人的声音是尖的，像生了锈的铁片在水泥地上反复刮擦。她数落的无非是些极小的事：一只豁了口的碗，一盏忘了关的灯，水龙头没拧到最紧。可那声音里的怨毒与疲惫，却重得能压弯人的脊梁。回应的往往是更长、更粘稠的沉默，或者一声用尽全力的摔门——“嘭”！那声响震得墙壁都似一颤，随即是更深的死寂。偶尔看见那家的男孩进出，总是低着头，脖颈弯成一个戒备的、隐忍的弧度，侧脸上寻不到半分少年的鲜活。这家里，笑容是早已绝迹了的。他们用互相责备代替问候，用长吁短叹代替交谈。那空气仿佛凝固了，吸进去，肺叶都觉着沉。一点微不足道的火星——或许是谁碰翻了酱油瓶——就足以引爆积压的闷雷，让那压抑的静，瞬间炸裂成一片刺耳的、鸡飞狗跳的狼藉。责骂是每日的功课，比三餐更准时。爱呢？关怀呢？它们被锁在哪个角落，大约早已蒙上了厚厚的灰。他们的世界，只有方寸之大。 目光是短的，只落在脚尖前一点点的地方。女人能为一棵白菜是否多秤了半两，在菜市场理论半晌；男人下班后，就蹲在楼道口，对着墙上斑驳的水渍，把廉价的烟卷一根接一根抽成灰烬。他们心里仿佛揣着一本厚厚的账簿，每一笔微小的得失——多用了一度电，早餐多煮了一个鸡蛋——都被反复核算，反复咀嚼，咀嚼出满心的焦虑与不甘。那本账簿太沉了，压得他们再抬不起头，去看看更远处。孩子的未来，自己日渐衰颓的行业，这些真正“大”的事，反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清，也懒得去看清。我常想，他们一家三口，怕是有七八成的心力，都耗在了这些针尖麦芒的计较上了。像蒙着眼推磨的驴，一圈，一圈，走得精疲力竭，却从未离开过那小小的、昏暗的磨道。他们节省每一分钱，餐桌上常年是黯淡的色泽，只有年节时，才舍得从腌臜的日常里，舀出一点“丰盛”的亮色，用来欺骗自己，也用来凭吊那些早已模糊的、关于“好日子”的想象。而那孩子，是这方寸天地里，一株未曾见过阳光的植物。 他似乎被当成一件不省心的、迟早会添麻烦的物件。女人有时骂得兴起，会脱口而出：“养你有什么用？不如养条狗！”这话太锋利，刮得听的人都心下一凛。那孩子便杵在那里，拳头在身侧捏紧了，骨节发白，可终究没有挥出去，只是更深地低下头，将那屈辱与愤怒，和着血吞回肚子里去。他的眼睛，是我在这个家中感到最冷的地方。那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过早降临的、荒芜的暮色。这个家，仿佛用“不行”、“不准”、“不该”砌起了高墙，将他围在里面。他们对墙外的一切，也抱着同样的警惕与敌意。楼下的邻居买了新车，他们啐一口，认定是歪门邪道；听说谁家孩子出息了，他们鼻子里哼一声，说是走了狗屎运。他们不相信奋斗，只信“命”；不向往新生，只守着旧尘。那层自欺的、油腻的壳，不仅裹住了他们自己，也快要将那孩子，窒息在里面了。秋风一日紧过一日了，卷着枯叶，扑打着各家各户的窗。昨夜，对门又是一场风暴。比往日更甚。碎裂声、哭嚎、咆哮，最后是那少年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呐喊，像濒死小兽的哀鸣：“你们……凭什么生我！”之后，万籁俱寂。那死寂，比先前的所有喧嚣，更叫人惶然。我坐在自己一方尚且安宁的斗室里，忽然觉得透不过气。我这才真切地懂得，原来“穷”字，竟有这样一副令人骨髓发寒的面孔。它不单是口袋的干瘪，更是眼神的枯槁，是心灵的沙化，是将彼此最后一点温情也榨干后，只剩下相互撕咬的、赤贫的荒凉。那孩子眼中熄灭的光，或许便是这个家，最深、最无可挽回的穷。门内，那个秋天，正无声地、不可逆转地，沉向严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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