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像一扇门，推开时没有声响，只是光线暗了一度。日子依旧是日子，朝九晚五，车流如织。数字在表格里跳舞，箭头在体检单上静默，孩子的分数像潮汐涨落，这些曾以为沉甸甸的、压着呼吸的坎，在某个瞬间忽然失了重。直到目睹了那场“塌方”。
塌方是无声的。在林涛身上，我看见了。那个饭局上还谈笑风生的总编，下周就成了地铁站口一个穿旧T恤的模糊背影。他在微信里告诉我，他“醒了”，再也回不去了。醒，这个字多轻，又多重。像冬眠的兽挣开了眼，发现洞外已换了人间，而自己还披着不合时节的皮毛。他说，他在某个寻常的午后，对着电脑屏幕吐了，生理性地，无法抑制地。那是身体对灵魂最后的、也是最诚实的背叛。他建了二十年的“体面”大厦，原来根基是空的。风吹过，就散了。而我，站在他废墟的烟尘里，忽然觉得自己的那座，也在风中有了簌簌的、松动的声响。
于是，我也开始“看见”。
看见自己。在会议室的强光下，嘴角扬成标准的弧度，吐出早已排练过的话语，像一台上好发条的玩偶。看见自己在觥筹交错间，手举杯，眼含笑，心却悬在某个冷寂的地方，看这场热闹，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更多的时候，是看见自己独自一人。深夜，车泊在楼下，引擎熄了，世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空洞的回响。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却不想动，只是贪恋这完全属于自己、也完全失去方向的几分钟。那一刻，家是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很近，又仿佛隔着一片怎么也泅渡不过去的、无垠的海。
我才开始怀疑，我或许，也把自己弄丢了。
丢在了哪里呢？循着记忆的微光往回找，竟在那么多蒙尘的角落里瞥见“他”的影子。书架上，那套《百年孤独》的第一页签着购书日期，墨迹已淡，停在“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再没往后翻过。抽屉深处，那把黄铜口琴躺在天鹅绒的旧布里，拿起时，灰扑簌簌地落，像一声叹息。我曾是能用它磕磕绊绊吹出《送别》的少年，如今连五线谱都识不全了。那些曾让我眼睛发亮的东西——一首诗的韵律，一片云的形状，一种无用的、却让心尖颤动的美——被我当作行李，一件件寄存在“等以后”那个永远到不了的驿站。我轻装上阵，奔赴一个叫作“成功”的站台，抵达时才发现，最重要的行囊，遗落在出发的地方。
前半生，我像最虔诚的泥瓦匠，用社会递来的图纸，一块砖一块砖，建造我的“人生”。砖是好的，方正的学历，结实的职位，光鲜的收入。我把墙垒得又高又直，把屋顶盖得滴水不漏，在墙上挂满勋章般的认可。我住在里面，风雨不侵。我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可林涛的“醒来”，像一道不合时宜的闪电，劈开了我堡垒里自欺的昏暗。原来，我建的不是家园，是牢笼。窗户是画的，风景是假的，连我自己，都成了这精美牢笼里最称职的囚徒与狱卒。我每日擦拭那些勋章，却听不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所谓中年危机，不是外敌攻城，而是守城的将军，在某个月明星稀的夜里，忽然对自己的盔甲，生了厌。
拉锯战，就这样开始了。无声，却硝烟弥漫。一方，是那个住在堡垒里、熟悉每一块砖石、知道如何应对每一次警报的“我”。他强大，理性，背负着所有人的期待，代表着安全与秩序。另一方，是那个在废墟上醒来、茫然四顾、赤手空拳的“我”。他脆弱，恍惚，却有着一双异常清亮的、不肯再闭上的眼睛。他们在我身体里日夜争夺，一个要我回到堡垒，锁好门；一个要我走出去，哪怕外面是旷野的风，和无边的黑。
我去了一家藏在城南桥洞下的旧书店，像去寻找一件信物。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间在这里是缓慢的、带着霉味的实体。光线昏黄，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沉浮，像宇宙里流浪的星屑。我在高耸的书架间慢慢走着，指尖划过那些或光滑或粗糙的书脊，像抚过时间的脊椎。最后，在角落里，抽出薄薄一册《博尔赫斯诗选》。纸页脆黄，有陌生人留下的、淡淡的水渍。我付了钱，看店的老先生用旧报纸仔细包好，递给我时，从老花镜后抬起眼，淡淡地说：
“书是买回去了，还得看呐。”
那句话，轻得像一粒灰，落在我心里，却重重一响。
薄暮时分，我拿着那册用旧报纸包好的书，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华灯初上，流光溢彩，我的堡垒就在不远处，灯火通明，安稳如常。公文包里，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想必是明天的日程，或待审的文件。我没有去看。
我只是低头，看着手里这包东西。它那么轻，那么不合时宜，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可它又那么沉，仿佛压着另一个宇宙的重量。我没有把它塞进那个代表秩序与责任的公文包。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将它轻轻放在了座位上。
那一刻，我知道。那场拉锯战，或许永无胜者。堡垒不会崩塌，荒野的呼唤也不会止息。但我发动了车子，载着那册诗集，驶向我的堡垒。这已不是简单的“回去”。这是一次渗透，一场微小的起义。我或许无法拆毁高墙，但至少，我带回了一粒异域的种子，一簇不肯驯服的、微弱的火苗。
车子汇入夜晚的光河。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我把诗集放在副驾驶座的那一刻起，就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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