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不惮以最冷静的眼光，看如今这医坛。满街都是张口经方、闭口原方的人，一条一条拆解，一味一味对照，仿佛仲景之书，只是一本可以死查的簿子。他们最擅长的，是套条文、对症状、搬成方，却很少有人肯沉下心，去看一看中医真正的源头——《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根不曾立，源不曾清，纵然方药烂熟于心，终究只是在枝叶上打转。天是青天，阳是清阳，清阳之气上升而聚，至极而为天。对应人身，这一团至清至阳之气，便是奇恒之腑的脑。头为诸阳之会，容不得半分浊阴上扰，一扰则昏蒙眩痛，神明不安。地是厚土，积阴而成，在人则为脾土，司运化，主升降，为一身之根基。积阳为天，积阴为地，这本是天地自然之理，放到人身，便是脑宜清灵，脾宜运，阳宜升，阴宜降。可许多学医之人，见眩晕便只知祛风，见胀满便只知破气，连清阳何以升、浊阴何以降都未曾想透，不过是在病症表面徘徊。阴静阳躁，阳生阴长，阳杀阴藏，阳化气，阴成形。寒极生热，热极生寒，寒气生浊，热气生清。清气在下，则生飧泄；浊气在上，则生䐜胀。人以胸膈为上下之分界，如天地之中线，清阳本在上，浊阴本在下。一旦脾胃虚弱，升降失司，清气下陷则泄泻不止，浊气上壅则胸腹胀满。这不是玄理，是人身最平实的气机运行。可如今不少人，只记脾虚用补中、腹胀用厚朴，却不问为何升、为何降，死死抱住条文，便以为医道尽在此中。真正懂“浊气在上则䐜胀”的，是李东垣。他在仲景枳术汤中，加荷叶、大米二味，妙在荷叶升清，全方只为重启脾胃升降，比庸医一见胀满就用厚朴、只知枳实破气，高出不止一筹。天地阴阳，本是升降不息，升中有降，降中有升，阴中有阳，阳中有阴。地气上为云，天气下为雨，雨出地气，云出天气，循环无已。放之人身，则是清阳出上窍，浊阴出下窍，清阳发腠理，浊阴走五脏，清阳实四肢，浊阴归六腑。一逆则病，再逆则危。诊脉者，若不能于脉中体察升意与降意，看不出升中寓降、降中含升，不过是在指下摸索一个模糊形状，算不上真懂脉。治病必求于本，本在阴阳。《至要大论》所谓谨察阴阳所在而调之，以平为期，正是此意。前人解经，各有其理。李中梓以常变解“阳生阴长，阳杀阴藏”，以阳生阴长为生理之常，阳杀阴藏为异常之变。张志聪以四时气机言之，春夏属阳，春为少阳，夏为阳中之阴；秋冬属阴，秋为阴中之阳，冬为阴中之阴，与《易》中两仪生四象之意相通。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即是阴阳，阳有太阳少阳，阴有太阴少阴。人身气机，左升为阳，右降为阴，升而能降，气机方活；降而能升，气化乃灵。只知升不知降，或只知降不知升，皆偏于一隅，非圆融之道。再看后半篇所言：水为阴，火为阳，阳为气，阴为味。味归形，形归气，气归精，精归化。精食气，形食味，化生精，气生形。味伤形，气伤精，精化为气，气伤于味。阴味出下窍，阳气出上窍。味厚者为阴，薄为阴之阳；气厚者为阳，薄为阳之阴。味厚则泄，薄则通；气薄则发泄，厚则发热。壮火之气衰，少火之气壮；壮火食气，气食少火；壮火散气，少火生气。气味辛甘发散为阳，酸苦涌泄为阴。这一段，是用药的本源，是制方的法度。而真正被人忽略的是：味厚味薄、气厚气薄，并非药物固定不变之性，全在用量、在炮制、在服法、在配伍。这一点，在附子一药上体现得最为分明。生附子，其用在破，专破阴寒、专破阴浊、专破阴结，是壮火之用，意在攻邪救逆。炮附子则不然，用量一变，功用即变：一枚即是少火生气，二枚便能破阴散寒。同一附子，生炮不同、用量不同，少火与壮火顿分。观仲景用法，最是分明。四逆汤用生附子一枚，取其迅烈，专破太阴阴寒浊邪，破阴结而回阳气。真武汤用炮附子一枚，则纯是少火生气，温肾阳、化水气，扶阳而不燥烈，守中正以化气。其余如桂枝加附子、麻黄附子细辛汤，多用炮附一枚，皆为少火调和之法；若见附子二枚，多是阴寒较盛，意在破阴而不仅仅是温养。庸医不辨生炮、不分多少、不晓服法，只知附子温阳，岂知仲景用药，一线之变，天壤之别。仲景作《伤寒杂病论》，自云撰用《素问》九卷、《八十一难》《胎录》《药录》，将《素问》列于首位。他所做的，多是描述症状、描述病机、描述阴阳逆从，而后出方，并非凭空创制。桂枝、生姜辛散，甘草、大枣甘缓，合为桂枝汤，正是辛甘发散为阳，用以宣散表邪，助清阳外达，其法讲究频服，令药力缓缓布散，深得少火生气之旨。瓜蒂味苦，赤小豆味酸，相合为瓜蒂散，酸苦涌泄为阴，能吐上焦顽痰实邪。大黄、芒硝味厚而沉，故成承气汤，取“味厚则泄”之意，泻胃肠燥结，令浊阴下行。猪苓、茯苓味薄而通，以“味薄则通”之理，利水渗湿，导浊阴从小便而去。一方一理，一药一义，一服一法，无不本于《内经》。伊尹创《汤液经法》，立汤液之本，而未明言体用。至陶弘景《辅行诀》，始将脏腑分体与用，体为脏之质，用为脏之气，体阴而用阳，体阳而用阴，与《内经》“阳化气，阴成形”之理浑然一体。书中小泻脾汤，所泻并非脾热，更非泻脾之正气，而是泻脾中阴寒浊邪。脾喜燥恶湿，最怕寒浊凝滞，浊阴一壅，清气不升，气机痞塞，胀满乃生。此方所去，正是这一团阻塞中州、妨碍升降的阴寒浊邪，浊去则阳复，脾自能运。大泻脾汤、小补脾汤、大补脾汤，皆循体用盛衰、虚实盈亏而设，补泻分明，与“清气升、浊气降”之理完全相通。皇甫谧亦言，张仲景者，论广汤液也。所谓论广，不在扩方，而在明理。朱丹溪言阳常有余、阴常不足，言相火之动静，其根源亦在阴阳动静、阳化气、阴成形之中，不读《内经》，论丹溪终是隔靴搔痒。我观时下学医之人，多将功夫用在拆解条文、死搬经方、固守剂量上，以为背得越多，医道越高。却不想一想，不明天地阴阳之理，不晓人身升降之机，不辨气味厚薄之分，不究形气精气之化，不悟脏腑体用之要，不懂得量与服法之变，背再多条文，又有何益？仲景只示人规矩，不示人死板；只描述病象，不细讲根源，因为根源就在《内经》。味厚味薄全在用量，少火壮火全在变通。不懂此理，休言会用附子。这一句话，看似只说用药，实则点破整个中医的关键——中医是活的气化之学，不是死的条文之学。不究阴阳之本，不察升降之妙，不量用药之权，纵然把一部《伤寒论》背得滚瓜烂熟，把经方用得烂熟于手，也终究只在门外。医道从来不是查表，不是对照，不是死搬，是追根，是求本，是明理，是气化。根清则源净，本立则道生。愿学医之人，多一点沉静，多一点求真，多一点对本源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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