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心辨
文曰：“人生至师，莫若父母俯首，亲族寒面，故交离散，爱侣背盟，及囊橁萧然。” 此王氏志文剖世之语，诚若霜刃出匣，寒光凛凛。世人闻之，多叹世情凉薄。然深思其理，乃知此五者，实为造化设炉，天地铸鼎，炼人成器之真机也。故不可徒以炎凉视之，当辨其砥砺之功，明其警策之效。
一、 破幻显真，乃启自觉之端
昔者，婴孩处襁褓，视亲荫为永固，倚血脉为长城，恃情契若金汤，恃爱盟若山海，以物用为天成。此五师之临，实乃大梦惊破之钟磬也。
父母俯首，擎天之柱忽见微倾。昔时仰望之山岳，今露土石之质。此非慈爱有亏，实乃昊天假此昭示：庇荫有时尽，担当自兹始。 昔汉武乳母获罪，求于东方朔，朔曰：“帝怒而旁人言，速死耳。汝去，但数顾，我当设奇激之。” 乳母如言，朔叱曰：“汝宜速去！陛下已壮，岂念汝哺乳恩耶？” 武帝怆然赦之。父母之俯首，正如乳母之回顾，非为示弱，实启人主自立之思也。
亲族寒面，血胤之温骤遇霜雪。此非伦常尽丧，乃造化借此点破：情缘有亲疏，维系在相资。 昔苏秦说秦王不成，归家，“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及佩六国相印过洛阳，“昆弟妻嫂侧目不敢仰视”。苏秦喟然：“此一人之身，富贵则亲戚畏惧，贫贱则轻易之。” 亲族寒暖，实映己身炎凉，非关血脉，系乎价值耳。
至若故交零落，爱侣分张，囊橁萧然，皆此类也。皆以霹雳手段，碎琉璃幻境，使人自温柔乡中惊起，睹朗朗乾坤、真实不虚之世界。程子有言：“良知良能，皆无所由，乃出于天，不系于人。” 此“出于天”之觉，非得于顺境，必待逆旅困顿而后明。
二、 逆旅成学，实为铸魂之冶
天将降重任，必先置人于磨砻砥砺之中。此五者，正磨砻之石、砥砺之砂也。
昔太史公受腐刑之奇辱，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然终能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遂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此非“父母俯首”之极乎？尊荣尽失，然后文章乃峻。
范文正公少时家贫，划粥断齑，勤学苦读。及其显达，设义庄以赡宗族。尝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若无囊橁萧然之困，焉能体民间之多艰？若无世态炎凉之遇，安得生兼济天下之志？此乃“空囊”为师，“寒面”作诫，铸就胸怀也。
昔韩淮阴受胯下之辱，市人皆笑，此“朋友离散”“亲族寒面”之先声也。然其能忍小忿，终成大将之才，仗剑从龙，平定诸侯。若当时斗狠丧志，焉有日后登坛拜将之荣？故《孟子》有云：“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 忧患如严师，教人沉潜刚克；安乐如损友，令人意气消磨。
三、 转化之机，存乎一心
然则，困顿非必成学，苦难岂皆良师？其能化腐为奇、点铁成金者，端在受者之心志。
颜回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孔子贤之。同处“空囊”之境，回也得仁者之乐，他人徒得贫者之戚。此心性异也。
勾践栖会稽，尝胆卧薪，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吞强吴。此以“俯首”为机，化耻为力。若夫刘禅，乐不思蜀，虽父业巍巍，贤相股肱，终不免舆榇面缚。此顺境反成鸩毒也。
故《菜根谭》有言：“耳中常闻逆耳之言，心中常有拂心之事，才是进德修行的砥石。若言言悦耳，事事快心，便把此生埋在鸩毒中矣。” 王氏所言五师，皆“逆耳之言”“拂心之事”之尤者。能受之、思之、化之，则如良金在冶，愈炼愈精；若避之、怨之、溺之，则如嫩木遭霜，立见摧折。
四、 结语
是故，观王氏之论，当得其深意于言外。父母俯首，非教人怨，乃教人立；亲族寒面，非教人恨，乃教人强；故交离散，非教人孤，乃教人择；爱侣背盟，非教人薄，乃教人贞；囊橁萧然，非教人吝，乃教人勤。
此五师莅临，实天地以万物为刍狗，而行其不言之教。经此炉锤，懦者可立，愚者可明，脆者可坚。昔子贡问君子，孔子曰：“不怨天，不尤人。” 盖知天命无常，唯君子能于无常中守其有常，于逆境中成其大道。吾人处世，当以此五者为镜，为尺，为砺石，三省吾身，九炼吾志。则俯首可化为擎天之基，寒面可映出肝胆之真，离散可显金石之契，背盟可证精金之质，空囊可蕴无穷之藏。如此，则何处非学？何境非师？方不愧对此凛然人生之真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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